去廣州,拍一個賣酒的廣告。

 

事前先看內容:餐廳裏,有個侍者捧了瓶酒來,說這是我愛喝的,鄰桌有四個女的,一聽到,即刻擁了上來,我和她們乾杯。

 

到了這個年紀還有人聘請,是個面子,我乖乖地讓拍攝組安排。從前的工作,都在鏡頭背後,看見無數的所謂明星,調皮搗蛋,遲到早退。我答應過自己,萬一有一天站在鏡頭前面,一定聽話。

 

國內的廣告製作可認真,包了一間高級餐廳,數十名工作人員,加上臨時演員,至少上百人,浩浩蕩蕩進行。四名少女,都是從當地模特兒公司請來,平均一米七,穿起高踭鞋來,把我這個身高六呎的老頭比了下去,矮了一截。

 

導演已和我合作了兩個廣告,知道他水準不錯,也就放心。所有工作順利,到了中午,可以放一小時吃飯,看樣子,今晚七點左右能夠收工。

 

剛好休息,電話來了,是新加坡的電視台,要我去示範幾個菜,大家溝通了一下,談好食材、廚具和美女助手等等,就收了線。

 

「你這個手機真薄,要是早看到了就好,甚麼牌子?」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
 

轉頭,是那四個模特兒其中之一,樣子還算好看,腰很細,只是胸部有點怪,像長了三個乳房。

 

「Motorola V3。」我說。

「能上網嗎?」她又問。

「普通手機都能上網,只是手續麻煩而已。」我說:「上網時我用Black Berry。」

我拿出來給她試一下。

「真快。」她驚奇:「比我的Sony Ericsson還要快,你有過多少個手機?」

「我最喜歡玩手機,也不記得有多少個了。」

她做出一個羨慕的表情:「我一生之中,只買過一個手機。」

聽她的口音,不像是廣東人:「從哪來的?」

「湖北。」

「來了多久?」

「才幾天。」

「做模特兒有多少時間了?」

「算甚麼模特兒呢?」她很坦白:「只要人夠高,又夠瘦,人家就當你是了。我去公司報到,他們人數不夠,就把我派來。」

「鄉下生活很苦嗎?」我問。

「甚麼鄉下了?」她說:「我從武漢來的,也算是個大城市吧!」

「失敬,失敬。」

「不過我父母從我小的時候分開,現在媽媽老了,也需要我幫補家裏。我反正無聊,又有個鄰居在廣州夜總會做事,就跟著她來。」

「書也不唸了?」

「那種學校,不去也罷。」她說:「同學們個個都有手機,上課時偷偷打短訊。看見我沒有,都來恥笑我,我回去跟媽媽說我不上學了,她只有把她的手機送了給我。」

「那不就沒事嗎?」

「還是給她們笑,說甚麼熒光幕還是黑白。那麼大,像塊磚頭,可以拿來砸死牛!」

「能用就行,管人家說些甚麼!」我說。

「你沒被人家笑過,你是不知道那種滋味是多麼地難受!不是笑一次,是從星期一笑到星期五,禮拜六上運動課,還在笑!她們教我唱周璇的歌,說唱老歌才配老手機!」

 

她充滿憤怒,我不知怎麼安慰她。好在,這時導演喊開工,大家就位去。

 

先拍我和侍者的鏡頭,那四個女的坐在我後面,畫面帶到她們,乘打光時,我到洗手間一趟,回到現場就聽到一場爭執。

 

「不行,不行,一定要拿掉!」導演大叫:「中間凸了起來,像甚麼樣子!」

「打死了我也不肯。」那個女的說:「最多不拍!」

「幹甚麼?」我偷偷問副導演。

「她的胸部掛著手機呀!」副導演說。

 

我跑去攝影機後面看了一下,向導演說:「從這個角度,我把酒杯拿高一點,就能遮住。拍完這鏡頭再說吧!」

 

導演當我是長輩,也就照做了,順利拍完。

 

「謝謝你。」那女的事後走過來向我說:「他們不知道這手機對我是多重要!我要買就買這個最貴的,甚麼功能都有,五千多塊呢。」

「你剛來幾天,就有那麼多錢了?」我問。

她笑著說:「做模特兒和拍廣告能有多少?我是陪客人才賺到的。我向夜總會的媽媽生先要了錢,去買了手機,才肯上酒店房間。他脫光我身上的衣服,我也還掛著手機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