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時候,放學沒事,打了一個電話給父親:「方便上來辦公室玩玩嗎?」

 

家父一向隨和,不反對。

 

公司開在羅敏遜道上,一座三層樓的建築,英國式的,很莊嚴。樓下是發送部,放置了又圓又扁的鐵盒,裝著菲林,一望無際,有荷李活的製作、印度電影和香港的粵語片,從這個中心分配到星馬各家戲院上映。

 

二樓是發行部,分中西兩個部份,坐滿職員。父親主管中文部,有個半透明玻璃隔著的房間,外面是負責宣傳的、翻譯中英文稿件和字幕的、排期上映的和跑電檢處的同事。

 

三樓整層則是邵逸夫先生的哥哥邵仁枚先生的辦公室,外面坐著幾位秘書。

 

有條小木樓梯直上,牆壁掛著一張大照片,拍攝著兩個人,褐黃褪色,是在影樓拍攝的,椅子上坐著邵仁枚,而他的弟弟,當年已是二十多歲的人,還坐在哥哥的膝上,由邵仁枚先生用手搭著他的肩,兩人西裝筆挺,打著又厚又大的領帶。

 

現在看起來也許有點怪,那麼大的人還擺著這種甫士拍照,又不是小孩子。但當年是一種親密得不能再親密的態度,來表現手足情深。

 

「在裏面見客,請你等一等。」一位慈祥的太太坐著向我說,記得父親說她的英文底子最深,當教授也絕無問題。

 

乖乖地坐下,從玻璃壁中傳來一片罵聲,一個女人在哭訴:

「你這個沒有良心的人呀!怎麼可以那麼對待我?當年我才十七歲,把清白的身子給了你,替你生下四個肥肥胖胖的兒子。現在你又去搞狐狸精,不管我們一家了,你說呀!我應該怎麼辦?怎麼辦……」

 

房間裏的另一個人,默然地聽著。

 

「你雖然給我家用,但是錢不能解決一切的。我們要的是你的愛護,你的支持呀!你現在有了新的,一個月還沒有來我們家裏一次,我雖然是四十幾歲的女人,但我還是需要愛情滋潤的呀,你這個沒有良心的人。你說呀,你說呀,我要怎麼辦才好……」

 

還是沒有回答,後來聽到幾聲細細的安慰,答應這,答應那。

 

房門打開,父親把一個中年婦人送了出來,她一邊擦淚,一邊回首叮嚀家父,像要他答應些甚麼,父親拼命點頭。

 

所有職員都似笑非笑地看著父親,見他眼光掃來,即刻低下了頭,繼續工作。

 

我認出了那個女人,是父親好友發叔的二奶。發叔人最好,時常來家裏打打小牌,一定帶些糖果給我們兄弟吃,在父母親的對話中,我們雖小,也知道發叔做人沒有甚麼缺點,但天生精力旺盛,有好幾個老婆還不夠,每次到了馬來亞,必去召妓。看到有清純的小姑娘,還把她們帶回來新加坡。

 

這個女人,也知道父親是發叔最好的朋友,沒地方投訴,只有找他來發洩,每當想起,父親也真是可憐,無辜地被同事們看成是色狼一個。

 

想不到,多年之後,同樣事也發生在我身上。

 

我當了電影監製,帶隊去一個日本鄉下拍戲,入住了當地的一個小旅館。到了晚上,女主角來拍我的門。

 

「我非找你不可。」她說:「可以進來坐坐嗎?」

一看鐘已經三更半夜了:「明天談行不行?」

「不,一定要馬上解決。我想趕回香港去。」

剛剛到,戲還沒拍,就要走了?大事不妙,我只有讓她進來坐下。

「嗚哇!」她忽然大哭起來。

「有甚麼事,慢慢說。」我倒了一杯水給她。

「我的打令,跟人跑了!」她宣佈。

「等拍完戲,再解決好了。」

「不行,太遲了。我不馬上回去處理,一切就不能挽回。」

「有那麼嚴重嗎?先打個電話回去。」

嗚哇。她又大哭大叫:「你這個沒有良心的人,你以為這種事在電話中講得通嗎?」

「這個跑了,再找一個新的嘛。」我一點同情心也沒有。

「好歹才找到那麼好的,哪有那麼容易找到新的?」

我說:「天下男人多的是。」

「誰說是男的?」她不哭了。

「甚麼?」我火了起來,不像家父那麼溫和,一腳把她踢出門口。

 

門打開,外邊擠滿了工作人員,都在偷聽,看到我,似笑非笑,我想起家父那尷尬樣,自己也笑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