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寫了那麼多年專欄,為甚麼不被淘汰?」記者說。

 

這個問題問得也好。

 

長遠寫了下來,不疲倦嗎?我也常問自己。我也希望有更多、更年輕的專欄作者出現,把我這個老頭趕走。

 

「當今的稿費好不好?不寫是不是少了收入?」

 

香港文壇,專欄作家的收入,到了今天,算好的了。但我們這群所謂的老作者,都已有其他事業,停筆也不愁生計。

 

專業寫作的當然有,像李碧華,但她也有寫小說和劇本的豐收。亦舒的專欄很少,她還要每天坐下來寫長篇小說,是倪匡以外的少數以筆為生的一位人物。

 

我從不以為一代不如一代,相信青出於藍,新的專欄作者一定會產生,但是要寫專欄的話,必要知道甚麼是專欄的精神開始。

 

這種神髓,主要來自耐看,舉一個例,像一幅古代的山水畫,很平淡,愈看愈有滋味。嶺南派的作畫,非常逼真,即刻吸引人家看,但始終不是清茶一盞,倒像濃咖啡和烈酒,喝多了生厭。

 

作者要有豐富的人生經驗,一樣樣拿出來,比較容易被接受。有幾分小聰明,一鳴驚人,但所認識的事物不多,也不是理想的專欄作者,有次出現了一個,寫得十分好看,但金庸先生很了解這個人,說:「看他能寫多久?」

 

果然,幾個月下來,十八般武藝已用光,自動出局。

 

作者需要不斷地吸收,才能付出。不恥下問。旅行、交友、閱讀、愛戲劇電影、繪畫、音樂等等,是基本的條件。專欄作者和小說家完全是兩碼子事,後者可以把自己藏起來,編寫出動人的故事,但是前者赤裸裸地每天把生活點滴奉獻給讀者。想過甚麼、做過甚麼,都在每天的專欄看得清清楚楚,是假裝不出來的。

 

為甚麼好作者難於出現,這和生活範圍有關,有些人寫來寫去,都談些電視節目,那麼這個人一定是宅男宅女,不講連續劇,也只剩下電子遊戲了。

 

有些人以飲食專家現身,一接觸某某份子料理,驚為天人,大讚特讚,也即刻露出馬腳。

 

更糟糕的是寫自己的父母、兄弟姊妹、子女、親戚,甚至於家中的貓貓狗狗,一點友人的事跡也不提到。這個作者一定很孤獨,孤獨並非不好,但必須有豐富的幻想力,不然也會遭讀者摒棄。

 

我們這些寫作人,多多少少都有發表慾,既然有了,不必要扮清高,迎合讀者,不是大罪。

 

「作者可以領導讀者。」有人說。

 

那是重任,並非被歧視為非純文學作品的人應該做的事,讓那些曲高和寡的大作家去負擔好了。專欄,像倪匡兄所說,只有兩種,好看的,和不好看的,道理非常簡單,也很真。

 

真,是專欄作者的本錢,一假便被看穿,如果我們把真誠的感情放在文字上,讀者也許不喜歡,可是一旦愛上,就是終生的了。

 

「如果你籍籍無名,又沒有地盤,如何成為一個專欄作家?」這也是很多人的問題。

 

我想我會這麼做的:首先,我會寫好五百字的文章,一共十篇,涉及各種題材,然後寄到香港所有報紙的副刊編輯部去,並註明不計酬勞。

 

寫得不好,那沒話說了;一精彩,編輯求也求不得,哪有拒絕你的道理?很多副刊的預算有限,更歡迎你這種廉價勞工。

 

一被採用,持不持久,那就要看你的功力了。投稿時,最忌把稿紙填得滿滿,一點空格也沒有,這等於是下圍棋,需要呼吸,畫畫,也得留白呀。一篇專欄,也可以當成一幅漂亮的構圖來欣賞,如果你寫久了,就能掌握。

 

或者,換一方式,十篇全寫同一題材。以專家姿態出現,像談攝影相機、談電腦、分析市場趨向、全球大勢、今後的發展等等,也是一種明顯的主題。

 

既然要寫專欄,記得多看專欄,仔細研究其他作者的可讀性因素何在。我開始時,先拜十三妹為師,她是專欄作家的老祖宗,本人未見,讀遍她的文字,知道她除了談論國際關係、文學音樂戲劇之外,也多涉及生活點滴,連看醫生,向人借錢,也可以娓娓道來,這才能與讀者融合在一起。

 

我每次下筆,都想起九龍城「新三陽」的老先生,他每天做完賬,必看我的專欄,對我的行踪瞭若指掌,當我寫外國小說、電影和新科技時,我會考慮到老先生對這些是否有興趣?

 

所以,這些題材我偶爾涉及,還是談吃喝玩樂為妙,這到底才是生活,像和經常光顧的肉販交談,他說:「我昨晚看了你監製的三級片,和老婆不知多快樂!」

 

這種快樂,就是好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