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者來做訪問,最多人提出:「你吃過那麼多東西,哪一種最好吃?」

 

已回答了數百回,對這些問題感覺煩悶,唯有敷衍地:「媽媽做的最好吃。」

 

其實,這也是事實呀。

 

更討厭的,是:「甚麼味道?為甚麼說最好?吃時有甚麼趣事?」

 

味道事,豈為文字可以形容?為甚麼說最好?當然是比較出來。有甚麼趣事?哪有那麼多趣事?

 

我已開始微笑不答了。

 

今天,又有一個訪問,記者劈頭就來一句:「你寫了專欄已有三十多年,請你講講寫專欄的心得好嗎?」

 

這個問題從來沒有人問過,我很感謝這位記者,回答了她之後,在這個深夜,做一個較為詳細的結論。

 

專欄,是香港獨有的文化,也許不是香港始創,但絕對是香港發揚光大。每一家報紙,必有一至二三頁的專欄,這能決定這家報館的方向和趣味,雖然有很多人寫,但總能集合成代表這張報紙的主張。

 

認識很多報社的老闆和老總,他們都是一覽新聞標題之後,就即刻看專欄版的,可見多重視專欄。

 

專欄版做得最好的報紙,遠至六十年代的《新生晚報》,到查先生主掌時期的《明報》和七八十年代的《東方日報》。 專欄版雖然有專門負責的編輯,但最終還是報館老闆本身,或者交給全權主理的總編輯去決定由誰來寫。

 

《新生晚報》的專欄,有位明星,叫十三妹,她從六○年開始寫,到七○年逝世,整整十年,紅得發紫,每個星期收到的讀者來信,都是一大紮一大紮的,當年沒甚麼傳真或電郵,只有用這個方式,與作者溝通。

 

十三妹的特色,在於她對外國文化的了解,那個年代出國的人不多,讀者都渴望從她身上得到知識,而且她的文字也相當潑辣,左右派都罵,看得大快人心。

 

《明報》和《東方》的全盛時期,倪匡、亦舒、黃霑、林燕妮、王亭之、陳韻文等等,百花齊放,更是報紙暢銷的主要因素之一。

 

外國報紙,沒有專欄,不靠專欄版嗎?

 

那也不是,影響力沒那麼大罷了。他們的專欄一個星期一次,插在消閒中,沒有特別的一頁,也沒那麼多人寫。成為明星的也有,包可華專欄是代表性的,自從他出現以前或之後,也看不到有哪個人可以代替。

 

說回香港,專欄版的形成,被很多所謂嚴肅文學的作者,批評為因編輯懶惰,把文章分為方塊,作者來稿塞了進去就是,故也以豆腐塊,或方塊文字來譏諷。

 

但不可忽視的,是香港的這種風氣,影響到全球華文報紙,當今幾乎每一家都刊有此版。最初是星馬一帶,多數報紙把香港報紙的專欄東剪一塊,西切一塊填滿,也不付作者稿費。

 

有一回我去追,到了檳城,找到報館,原來是在一座三層樓的小建築裡面,樓下運輸發行,二樓印刷,三樓編輯和排字。因受當地反華的影響,讀者又不多,刻苦經營。我看到了心酸,跑上三樓,緊緊握着總編輯的手,道謝一聲算數。

 

那個年代,到了泰國和越南一遊,都遇同樣的刻苦經營華文報紙,很多要靠連載小說的專欄,才能維持下去,而被盜竊得最多的,當然是金庸、梁羽生、古龍和倪匡的作品,也多得亦舒的小說不少。

 

當今,這些報館已發展得甚有規模,有些還被大財團收購,當成與大陸經商的工具之一,勢力相當雄厚,如果不追稿費就不行了。雖然只是微小的數字,至少到當地一遊時,可以拿稿費吃幾碗雲吞麵。

 

除了東南亞,歐美加拿大的華文報紙,都紛紛推出專欄版。當今懂得甚麼叫本土化,轉載香港的已少,多數是當地作者執筆,發掘了不少有志於文化工作的年輕人,亦是好事。

 

說到連載小說,昔日專欄版,是佔重要位置,但因香港生活節奏快,看連載小說的耐性已逐漸減少,金庸先生又封筆了,所以也逐漸在專欄版中消失。

 

至於台灣,報紙上的專欄版也相當重要,他們有專人負責,都是到外國去讀怎麼編這一版位的,文章長短,每日排版不同,並非以豆腐塊來填滿。

 

這種靈活性的編排十分可取,也適合於台灣那種生活節奏較慢的社會,讀者可以坐下來靜靜看一長篇大論的文章,但這種方式一搬到香港來就失去意義,而且作者不是天天見報,沒有了親切感。

 

香港的豆腐塊,像一個大家庭,晚上坐下來吃飯,你一句我一句,眾人都有不同意見,有時話的也只是家常,但主要的是一直坐在旁邊講給讀者聽。有一日不見,就若有所失。

 

有一次在某報寫專欄,一個新編輯上任,向我說:「不如換個方式來寫。」

 

我懶洋洋回答:「寫得那麼久,如果在飯桌上,我已經是父親一個,你要把你的父親改掉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