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聽說愛民邨有一位善心大廚,每天煮大鍋粥,免費分贈各位父老,非常感動。

 

今早,特地親自去看看。

 

愛民邨在何處?原來每天過海時經過,就在紅磡隧道前面。這是一個建築得較好的早期政府屋群,記得在邵氏公司工作時,有位當化妝師的同事也住在那裡。

 

約了好友一家前往,他太太從前在愛民邨長大,當今也在附近買了房子,由她帶路,我們停好車,步行到冬菇亭去。所謂冬菇亭,外地的人也許不熟悉,那是市政局蓋的熟食中心,頭上有瓦,但四處臨風,樣子像把大雨傘,亦似冬菇,故名之。

 

當今也用塑膠布圍了起來,可擋風雨。施贈粥水的那家叫「明利」,招牌旁邊寫着油器粥品,一大早就在那裡炸油條。一大鍋一大鍋的粥,生滾着,菜牌是明火白粥六元,滑牛、狀元及第、豬肚等十九元,最貴的是滑雞粥,二十二塊,還有叉燒、牛肉、蝦米腸粉,各十二元,便宜得令人發笑。

 

一名伙記用大鍋炒米粉,另一鍋炒麵,大力翻兜,這種功夫不是人人可以擔任,米粉或麵,每包十元。

 

問老闆在嗎?回答說去買菜未返。不見有人等着吃免費餐,時間尚早吧?先坐下來吃點東西,煎炸的我一向沒有興趣,看到餐牌上有南瓜肉丸粥,引起了食慾。粥上桌,嘗了一口,味道實在不錯,粥底煲得絕不偷工減料,加上南瓜的甜,味精無用。

 

又從旁邊的點心檔要了蝦餃燒賣、排骨、雞紮等等,再來兩個大包給友人小兒子陳正朗享受,吃到一半,店主提一大堆菜回來了。

 

看樣子,五十出頭吧?身體健碩,天那麼冷,只穿件單衣,前額的頭髮已有點稀疏,笑嘻嘻地前來打招呼,問貴姓,稱李松興是也。

 

「還是每天施粥嗎?」我問。

 

李先生搖頭:「不了,體力吃不消。現在已變成一個禮拜一次,到了星期天才做。」

 

「還是施粥嗎?」

 

「今天在菜市場看到些新鮮的菜肉,換換口味,做狗仔粉。」他宣布。

 

狗仔粉?外省人聽了一定是以為用狗肉做的,其實原意也是施贈,本來叫為「救濟粉」,粵語音似,後來名字就變成了狗仔粉。

 

菜譜如次:粘米粉加熱水,用手心窩搓成粉團,起在竹筲箕面或桌面,搓成兩頭尖的短條備用。

 

另一邊廂,做湯,用的是便宜的食材,叫為下欄湯。以大量的魚骨煮蘿蔔,蝦米少許,豬肉冬菇絲下鍋炒香,再下湯去熬。

 

花生也炒過壓碎,和葱及鹽回炒。芹菜冬菜切碎,湯煮濃加入狗仔粉,主要是湯必須濃到能掛在粉上,最後加芹菜,食前另加冬菜。

 

我們的李先生做法不同,他先在大鍋中下豬腩的肥膏,加熱後炸出油來,然後將帶肉的豬油渣撈起。

 

繁忙之中,李先生指揮他的手下:一群婦女熟客,都是來當義工的,把菜和肉切好。

 

菜有當造的蕎頭和芫荽,另外加老菜脯,潮州人用來做菜脯蛋的那種。

 

「要切多細?」一位義工問。

 

李先生半開玩笑地呼喝:「做了那麼多年家庭主婦,還得問?憑自己的感覺去切不就行嗎?」

 

邨婦們被李先生命令得有點手忙腳亂,他也不理睬,繼續做菜。

 

把買來的魚,好幾大條,叫為大眼雞的,不是很貴。劏好了,加水,加鹽滾起湯來,又把菜脯、白菜仔、蕎頭和冬菇等等放進去,滾了又滾。最後,還沒有忘記放大片的薑。

 

「粉呢?」我問:「為甚麼不是自己做?」

 

「傳統的狗仔粉很硬,煮起來花時間,老人家等不及,我到雜貨店買了日本烏冬來代替。」

 

義工們拆開包裝,將烏冬弄散交給李先生,他放了進去,大力翻動,一面做,一面吩咐友人的小兒子正朗:「那邊有一堆新買的面巾,你給老人家送去,一人一條。」

 

不知不覺中,一群長者已悄然地坐在對面花槽的石頭上,很有次序,一點也沒有爭先恐後的現象,正朗可出一分力,樂得很。

 

狗仔粉終於大功告成,香氣噴來,別小看那一鍋,至少可以分四五十碗。

 

冬菇亭中有三張空桌,老人家依年齡坐下,大家同住一屋邨,已混熟,知道各人有多少歲。李先生親自一碗又一碗地捧上。吃的是熱的,心頭也是熱的,這個場面要是拍起紀錄片來,一定十分感人。

 

李先生可以休息了,他坐下來,沒有抽煙,只是擦擦汗,開心地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