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前的牛仔和紅番電影,英雄開一槍,歹徒倒地,在他的胸口有一彈洞,一絲血液流了下來,表示已經死亡。

 

好人和壞人對打,拳腳交加,最後一人倒地,嘴巴和額角有一點點的血。

 

但觀眾像古羅馬競技場的暴民,對血的要求愈來愈高,輕微性流出,已不能滿 足,他們再一嘶叫:給我更多,給我更多。

 

當今電影中的血,已經不是流,而是噴的。

 

用的當然不是真血,荷李活和日本的化妝品中,有一種叫血漿的東西,用化學紅花粉,加上蜜糖做出來。放入保險套中,包成一個血球含在嘴裏,咬破後一口噴出,演員也不覺難受。

 

至於身上中槍,那是把血漿放進一個個的塑膠袋,份量多少,看導演的暴戾程度。用一片硬皮保護演員的身體,以膠布貼緊,上面放血包,同樣以膠布貼緊。血包後面藏著一個小型、像藥丸膠囊的引爆器,通著電線,開關掣在演員手中。

 

導演一喊開機,演員就按掣,引爆器一爆發,連同爆開血包,血就噴了出去。事前別忘記,在演員衣服上用刀劃上幾道,才能爆得好看,否則屢屢失敗。

 

通常是以加速的拍攝,慢鏡頭放映來強調,如果大家留意一下,還可以看到中槍的演員手中,是握著開關器的。

 

這種技法,在義大利西部片裏,還不成熟,要到森•畢京柏導演手中,才發揮得淋漓盡致,他的作品,永遠充滿這些鏡頭。

 

那麼用在刀劍上呢?從前的戲,總是英雄一刀斬下,歹徒啊的一聲倒地,接著看到他身上流出了血。到了黑澤明,他說高手過招,只要一記,非表現中劍效果不可,就在《穿心劍》一片裏,反派身上裝的已不是血包那麼簡單,而是一個電壓的噴筒,裏面是一加侖一加侖的血漿,像噴泉那麼濺飛開來。

 

血腥可以成為暴力的美學,也是賤價的驚栗。沒有看過的觀眾,一下子感到官能上的刺激,非常之過癮。東方的已看慣張徹電影中的手法,但外國片商們並不欣賞這種不合荷李活常規 zoom來 zoom去的不安穩鏡頭和淩亂的剪接,直到他們看了合理的運用。

 

這導演就是鄭昌和了,邵氏把他從韓國請來,此君頗為學院派,學足荷李活片的拍攝,也跟著潮流拍武打片,拍了羅烈做主角的《天下第一拳》,戲中的對打,最後把對方的肚子抓破一個洞,挖出腸來。

 

當然是道具部做出來的一堆豬腸和一大把血漿的玩意兒,但外國人看了尖叫,當地片商把戲名譯為《五根手指的暴力》,在義大利賣個滿堂紅,成為第一部在外國成功的港產片,比李小龍還要早。

 

其實在藝術性的處理下,震撼力比挖腸更厲害,《碼頭風雲》( On The Waterfront)中馬龍白蘭度的拳腳搏擊,雖是黑白片壓抑著鮮紅的血,但也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
 

血腥的構成,由血包爆出的是一堆堆,從噴水器撒出的是一滴滴,構圖並不太漂亮,就連後來史匹堡的《雷霆救兵》( Saving Private Ryan),血也噴得像澆花的水。說真實感沒人看過,在電影上的畫面又像太假,不是觀眾心目中的血花四濺。

 

這種理想的畫面,在什麼地方才能看到呢?當然是漫畫了。電影中血腥的完美鏡頭,出現于《戰狼三百》( 300),由真人和電腦動畫結合的拍攝,令到從人身上噴的血,可以凝結成一個完美的畫面,是多麼地令人歎為觀止。

 

電影歷史上拍攝的戰爭場面,給《戰狼》這部片子一比,也都失色了。也只有這種手法,才能表現出戰場中過關斬將,見馬砍馬,見人殺人的血腥,手臂飛出,頭顱斷掉,沒有了電腦動畫,根本不能逼真。

 

這種技巧,讓電視劇《史巴達克斯:血與沙》( Spartacus: Blood And Sand)重複又重複。 競技場中的互殺,都是血肉橫飛,十三輯的片集處處是血腥和暴力。這些不止,又加上講個不停的粗口對白和一直出現的男女裸體,以及性愛,成為繼《羅馬》之後,最好看的一個古裝連續劇。

 

每集播完,片尾都打出字幕,說這是反映羅馬時代的荒淫,為求真實性,是必須的。

 

這當然是藉口,還是影評家說得對:「這麼一個小本經營的製作,又沒有一個大明星,非用這種手段來賣錢不可。」

 

「怎麼可以那麼大膽地表現性愛,怎麼可以那麼血腥暴力!」大家都那麼問:「又怎麼可以在電視上放映?」

 

我們得從西方的水準來看,這種血的表演,早在紙張漫畫書上充滿,近年來的大殺殭屍電子遊戲中,頭顱爆裂,胸膛開花,已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。

 

在一個比漫畫、電影和電視更血腥的社會裏,校園連環殺人事件環生,真實比其他媒體更要殘酷。 也許,讓人在幻想中滿足了潛伏性的血腥,在現實生活中,可以減少一點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