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肩周炎又復發,痛苦不堪。

 

此症俗名五十肩,名副其實地在人生的五十歲發生,但一生人只會有一次。去看醫生時,他說:「不必醫也會好的,只要能忍它一年半載,不必擔心!」

 

痛的不是他,當然可以說風涼話,你要試過才知道厲害,每晚睡覺都像被毒蟲嚼噬肩上的神經線,痛得要起身幾次,那種感受,非文字所能形容。

 

白天也痛苦,尤其是天冷時要穿大衣,根本不能親自著上。夏天汗水多,沖涼時換件內衣,也痛得死去活來。平時,就算一動不動,忽然,有如電殛,一聲不響地襲擊,患者求神拜佛也沒用。

 

大概人生操勞過度,我的五十肩在四十歲時已比他人早到。問醫生:「不是要到五十歲時才有五十肩嗎?」

 

「五十歲時發生叫五十肩,四十歲時發生叫四十肩。」他的答案一點也不負責任。

 

「怎麼醫?」這是最迫切的問題。你說五十肩也好,四十肩也好,我才不去管它。

 

醫生說:「方法不過兩種,中醫會替你推拿,但一點用處也沒有,只有針灸還有點效。我們西醫,當然是勸你打類固醇針,一針即好!」

 

「當然打類固醇了,一針不好的話,打多一針也沒關係,我就不信有那麼神奇。」我說。

 

「不可,不可。」此君道:「類固醇一打多了,就會患巨人症,人會變得奇高,像○○七電影中的那個鋼牙,他們的額頭和眉毛之間的那個部位會腫起來,像科學怪人一樣,許多運動員都有這種毛病,一看就知道是打類固醇打出來的。」

 

「那就給我一針吧!」我說:「一針沒事吧?」 「好。」他說:「不過那針又長又大,像打進牛的那種,從肩上的骨頭和手臂的骨頭之間的縫打進去,插得很深,你要有這種心理準備才行!」

 

我一聽心驚膽跳,逃之夭夭。

 

繼續每晚痛醒,下了決心,請秘書為我約好去找西醫,從骨頭打進去就打進去吧!我像一個翌日就要被送上電椅的死囚,等着就義。

 

就是那麼巧,一位友人原來懂得中醫針灸,他問要不要試試?反正死馬當活馬醫,我即刻點頭。針插進去,有時痛,有時不痛。針留着,經十分鐘搖動一次,那時就痛了。二十分鐘之後拔出針,治療完畢。

 

那晚,我睡得像個嬰兒。

 

從此為這位友人開了一個診所,方便有事就去找他。以為有了靠山,那知道此君疲勞過度,我勸了幾次不聽,後來導致爆血管去世了。

 

五十歲時,五十肩又來了,不像醫生所說人生只患一次。這回尋遍城中針灸名醫,也沒治好,是忍受又忍受。九個月之後自然好了,中間過程不提也罷,那種煎熬像是進過地獄,今後做人勇敢一點。

 

到了六十,肩周炎第三次來侵,西醫還是不敢去,中醫的針灸試過數位,不靈驗。

 

聖誕節期間帶團到日本,那是痛楚的最高峰。人家紛說溫泉有點效,我一天浸個六七次,根本沒有用。已經下定決心,回香港找西醫打類固醇。

 

從溫泉鄉到東京,準備返港,但已經痛得忍不住。帝國酒店有個服務部,甚麼事都可以找他們,我問:「有沒有針灸醫生可以介紹?」

 

「有。」對方給予我的地址:「就在銀座附近。」

 

一看,原來是在我從前辦公室的鄰近,即刻摸上去,在一座小小的建築物的二樓。

 

也沒護士,出來的是一位瘦小,戴有深度眼鏡的人,態度誠懇親切,對他有點信心。

 

脫了衣服後,他為我在痛處針了又針,但是不留針的,插完即拔即扔,換了新針後再來。看他用的針,比頭髮還要幼細。

 

「在日本還有人肯製造。」那醫生說:「用起來不容易,穴位不準的話針都軟掉。」

 

「真是神奇。」我不覺痛,感嘆起來。

 

「都是從中國學來的呀,聽說內地已經不生產這麼細的針,舊傳統我們還肯保留。」醫生說。

 

雖然已經感到舒服得多,但一次過總不能痊癒,我問:「你肯來香港嗎?」

 

「我是喜歡旅行的。」醫生點頭。

 

「再問一句。」我說:「針灸可以幫助美容或減肥的嗎?」

 

醫生笑了:「作用不大,但還是有點效的。」 返港後,痛楚已減輕一半,繼續忍受,我將把這位醫生請來香港數天,順便替旅行團的團友們醫醫,也是件好事。但只限治療五十肩,要美容減肥別來騷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