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在哥哥倪亦方那裡住了多久?」

 

 「一個多月。」倪匡兄說:「但是戶口報不成,還是非走不可。」

 

「又乘火車?」

 

「不。這次坐船,在鞍山認識的年輕人都說可以乘輪船到大連,在青島時不要下船,躲起來,等船開了,再走出來好了。」

 

「船長沒把你抓起來?」

 

「這種偷渡的情形常有,也不止我一個,船長抓到了,教訓我們一頓,就在上海把我們放了。」

 

「到了上海就回家去?」

 

「哪裡有家?我的父母都已經去了香港。」

 

「他們什麼時候來的?」

 

「一九五零。」

 

「你怎麼沒跟他們來?」

 

倪匡兄說:「那時候大家是熱血青年,哪裡會到香港那種殖民地主義的腐敗地方?」

 

「那時候的宣傳是深入民心的。」我說。

 

「不過我也思考過,也闖了禍,那厚厚的檔案也記載過我問的話。」

 

「你問了什麼?」

 

「說在台灣,每個人都在吃香蕉皮。」

 

「這種宣傳我也聽過。」我說。

 

「我問幹部大家吃香蕉皮,但是誰吃了香蕉肉了?哈哈哈哈。」

 

「那麼在上海依靠誰?」

 

「我到親戚家裡,大家都當我是瘟神,恨不得馬上把我趕出去。」

 

「那怎麼辦?」

 

「後來我在報紙上看到一段廣告,說可以幫忙人家到香港去。」

 

「這種廣告怎麼登得出?」

 

「那是社會最亂的時候,舉行了大鳴大放的運動,一切很放得鬆,後來才抓人。」

 

「你去找了那個組織了?」

 

「對。」倪匡兄說:「他們問我,你會不會講廣東話?」

 

「有什麼分別?」

 

「不會講的收費四百五十人民幣,會講的比較便宜,收三百。」

 

「你當時已經學會了廣東話?」我驚訝。

 

「那麼難講的方言,我現在還學不會呢,哈哈哈哈。」倪匡兄大笑:「付了四百五十。」

 

「哪來的錢?」

 

「親戚們怕我和他們搭上關係,萬一我被抓到,他們就倒了祖宗的楣,都很願意出點小錢讓我失踪。」

 

「怎麼偷渡的?」

 

「搭火車到廣州,用船運到澳門,再從澳門把我們送到香港。」

 

「到了香港就去找家人?」

 

「不,我很獨立,不想增加他們的負擔,身上還留了幾個錢,先買一碗飯來吃。」

 

「第一次吃的是什麼飯?」

 

「叉燒飯。」倪匡兄說:「天下那會有那麼好吃的飯!一大碗,上面鋪著幾塊叉燒,肥得油都漏了出來,流到碗邊,再滴在手上。啊!那種感覺,還沒有吃,已知道是又香又甜的;我只看著,就笑了出來。到了現在,我一看到一大碗飯,也還會笑的。」

 

「上海沒叉燒飯嗎?」

 

「有,叉燒在上海也看過,但是不是每一個人都吃得起的。」

 

「到了香港,怎麼幹活?」

 

「那時候有一大群像我那樣的年輕人,都集中在一起,很團結。蹲在工地上,等工頭來叫去打工,日薪三塊七,給工頭抽去八毛,剩下兩個九。二、三十個人,被叫去十幾個,剩下的人沒工開,等大家回來,分了錢,一齊吃,有時候不夠錢吃飯,就分了去喝咖啡。」

 

「喝咖啡怎麼喝得飽?」

 

「有糖呀!」

 

「糖?」

 

「看到桌子上一缸糖,我問要多少錢?朋友們回答不要錢。哈哈哈哈,有這種事?糖不要錢?當然拼命下咯,我到現在喝茶喝咖啡,還是要下很多塊方糖的。」

 

「……」

 

倪匡兄繼續說:「到了香港,真是覺得海闊天空。說到距離,上海和香港並不遠,但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,人家都說香港的空氣大受污染,我當年感覺到的每一口都是新鮮的。三藩市的空氣大家公認是比香港好的,但是我在那邊天天要打三個哈欠,現在回來了,鼻敏感都馬上醫好了,你說香港的空氣有多美呢!」

 

(倪匡公式檔案•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