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整天請我們吃飯,不行,不行。」

 

當七十歲的倪匡兄離開了香港十三年,回來後的第一個早上,我們在一家叫「翠華」的店裡吃完飯,我付錢時,他說。

 

「茶餐廳罷了,付不起嗎?」我反問。

 

「不只是倪太和我兩人,我們一出門就是一家人,每次要你付賬,那還得了?」他說:「而且,這次我一住,至少兩個月,才回三藩市。」

 

說得不是沒有道理,我建議:「不如這樣吧,你把你的生平告訴我,讓我替你做個倪匡公式電腦檔案,英文說成 THE OFFICAL WEBSITE OF NEE KUANG,用來吃吃喝喝。」

 

「哈哈哈,你騙人,電腦資料哪賺得了錢?」

 

「先在雜誌上發表,領了稿費再出書,又有版稅。二一添作五,一人一半。或者全部給你都行,我只求有題材交稿就是。」我說。

 

「唉,還是香港人腦筋動得快。」

 

「滿身銅臭嘛。」我說。

 

「老朋友了,你說什麼就什麼,稿費和版稅都不可以分。」

 

「容後商議。」跟他聊天多了,學了他講話時喜歡用的四字的文言文。

 

「從那裡開始?」他已準備好了。

 

「先談你怎麼從大陸逃到香港,有人說你是從內蒙古騎著一匹馬,一直騎到香港的。」

 

「胡說八道。」倪匡兄大叫:「從那麼遠的地方騎得到,叫他們騎給我看看!」

 

「前因後果?」

 

「一九五一年,我不想讀書,就當兵去了。那時候的運動是治淮河,我跟大隊去,從上海出發,一大伙人,不知過了多久才抵達,後來又被派到內蒙古去。」

 

「惹了什麼禍了,是不是?」

 

「年輕嘛,什麼調皮搗蛋的事都做得出,那時候內蒙古的狼特別多,我引了小狗和小狼交配,生出小狼狗來,把幹部咬了一口。後來又因半夜站崗冷得要死,就拆了爛木橋生火,都定了罪。」

 

「有沒有經過審判?」

 

「審官只是一個人。當年的低級幹部已可以召開法庭,判人死刑,但他沒槍斃我,先把我關在小木屋裡,天天要我寫悔過書。」

 

「一關關了多久?」

 

「三個月。」倪匡兄說:「我最記得不知哪裡跑來一隻波斯貓,毛長得很,給頑童打了很多結,我天天為牠解,也解不完。《老貓》這部小說,就從那隻貓得到靈感。那時天寒地凍,每晚聽到狼叫。」

 

「有沒有得吃?不會把貓也吃掉吧?」

 

「那幹部丟給我一大塊東西,黑漆漆的,原來是冰凍了的豆腐,大概是發了霉。有一天,一個讀政治科的蒙古人偷偷地來看我,說我死定了。」

 

「啊,」我叫了出來:「怎麼認識的?」

 

「剛來蒙古時是在農場工作,大家談得來,我記得他是從一個名字很古怪的縣來的,叫托克托縣。他把一隻馬偷來,要我騎著,說記得一定要朝北走,走到有蒙古人的村落,就會收容我,叫我學蒙古話,住上兩三年,最好娶個蒙古老婆,沒人認得,就可以逃脫。」

 

「你真夠膽。」我說。

 

「還有什麼選擇?哦,對了,他還把我的檔案也偷了出來,那麼厚的一本,都是針對著我的,拿來當傳記,更夠詳細。這更令我下了決心,騎上了馬。那隻馬瘦得不得了,連馬鞍也沒有,只披著兩個麻布袋。這個蒙古人,真是我的恩人。」

 

「後來有沒有機會報恩?」

 

「再也沒見過他,心裡還是感激的。」

 

「跑出來後第一件事是幹什麼?」

 

「當然是先把那個厚厚的檔案放火燒掉了,燒完時下了一場大雪,白茫茫一片,哪裡知道東南西北?」 「你到了香港後還有不知方向的陰影,一定死纏著倪太,就是那個時候種下的?」我問。

 

倪匡兄點點頭:「你也看過我一直戴著的那個有指南針的手錶。」

 

「後來呢?」

 

「記不得走了幾天幾夜,看到了一條火車軌,跟著走,就走到一個車站,是黑龍江省泰來縣。車站旁邊還有一個豆漿檔,買了一碗,喝了下去,全身溫暖,溫暖到手指頭腳趾頭都感覺得到。」

 

「買豆漿?身上有錢嗎?」

 

「我好歹也做到了一個第二十一級的幹部,有工資的呀。」他驕傲地說。

 

「是乘火車到了香港來的?」

 

「沒那麼簡單。」他說:「到了車站,就有地圖了,我一看到鞍山,就想起我哥哥來。」

 

「倪亦方?」

 

「是,他在鋼鐵廠做工程師,還被選過十大先進青年。我記得後來在香港時,看過《大公報》的一篇報導,標題寫《倪匡、亦舒的哥哥領獎》,笑得亦舒和我要死,哈哈哈哈。」(倪匡公式檔案•一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