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在台北,還有什麼地方想去的嗎?」蔡揚名問。已是多年老友,也不用客氣:「有。想去酒家。」 酒家,是個老死的行業,當今已不知是否存在。我住台北的當年,電影界人士最愛泡酒家。

 

台灣叫法和香港不同:旅館叫飯店,不賣飯,賣房間。餐廳叫酒店,不賣酒,賣食物。而所謂的酒家,不賣飯也不賣酒,賣女人。

 

雖說賣女人,也不是每一個酒女都肯跟客人睡覺,要看她們自己喜不喜歡,與日本的藝妓、南韓的伎生,絕對不賣身,又不同。

 

基本上是一兩層樓,分隔成很多大大小小的房間,看來客的人數或豪氣,決定坐進什麼廂房。

 

喝的酒通常是台灣生產的紹興或者啤酒,洋酒如白蘭地威士忌,是後來才有的,酒女輪流走進來陪客,跟著上一些送酒的菜。吃菜喝酒之間,走進一團樂隊,酒女就唱了起來,再乾杯,無醉不歸。

 

我最後去的一間酒家,是去拍攝「歎世界」台灣特輯,當時,酒家已沒落,找到的相當殘舊,留下一個已經老死的印象,當今又想重溫一下舊夢。

 

「酒家我不熟,問問奇峰好了,他每晚還在泡酒家。」蔡揚名說:「而且要他去,才能搞出氣氛來。」

 

奇峰,台灣演員,本名林權,又名林奇峰,台北人,農業學校肄業一年,離校後在印鐵片廠工作兩年,又開過電線工廠,一九五六年考取建南公司,以奇峰為藝名演台語片,首作《心酸酸》,未幾成為台灣片知名小生。六七年為導演潘壘賞識,入邵氏公司為基本演員,改藝名為魯平,主演過不少國語武俠片。

 

身高六呎的奇峰,電影中的扮相總是一副黑澤明導演的三船敏郎《紅鬍子》樣,一九三二年出生,當今已有七十幾歲了。一般上,台灣老演員的下場都不是很愉快,奇峰怎麼可以還晚晚泡酒家呢?

 

「他父親去世後留下一塊很大的地。」蔡揚名一語道破,我也不再追問。

 

約好時間,我們前往「杏花閣」,它開在民生西路,是個惡名昭彰的地方,發生過多次演藝界流血案件。

 

走上二樓,就是個大廳,相迎的經理和服務員都上了年紀。這裡,只有老客上門,年輕人是不涉足的,他們也來不起,一晚消費總要幾千上萬港幣。

 

地方新裝修過,還是那麼俗氣,我們要求的,就是這種老土的氣氛。

 

房間很大,顯然是為了豪客而準備的。跟著酒女就一個個來到,最先抵達的當然是酒家裡最不中看的,慢慢漸入佳境。美女不少,但可惜都穿洋服,不像從前那麼都穿著開高衩的旗袍,遜色得多。

 

一個個問她們來處,嘉義宜蘭的女子特別多,都能講閩南語,來這裡的客人,都不說國語的。互相敬酒,把烈酒溝得很稀,以杯數取勝,不必一下子喝醉。 奇峰來了,幾十年不見,禿了個頭,西裝筆挺,他當今是獅子會的會長,身分顯耀,每天打高爾夫之故,身體保養得極好。大家敍舊,他還記得很清楚,我們年輕時的荒唐,帶來不少已經埋葬的記憶。

 

「當年,我一個星期才能夠起來四次。」奇峰大聲宣佈:「現在七十多,也每個晚上能夠起來四次!」

 

坐在他身邊的女人笑說羞羞,哪來的四次?

 

「真的每晚四次」,奇峰說:「起來小便。」

 

把一桌子的人都笑得倒地。

 

食物上桌,是大片的烏魚子和瓜仔雞鍋,後者是把雞肉斬件和罐頭醬瓜一塊煮的,當今用的是一個日本砂鍋,已不像當年的燒炭的鋁鍋那麼有味道,這一道菜,是愈煮愈濃愈好吃的。

 

四人樂隊走進來,打的銅鼓,吵得耳聾,再加上酒女一人一首唱的歌,聲音更是尖銳難擋,但這就是酒家了,沒有這種雜音,便不像樣。

 

酒女唱完一首就到奇峰身邊,他掏出一疊百元紙幣,每人五張,數十個酒女前來,鈔票一下子派光。

 

「他現在還行的。」一個和奇峰相熟的酒女證實:「一次能搞兩個鐘。」

 

大家都不相信,酒女說:「一小時五十九分三十秒是要我把他搞起身,其餘三十秒才相幹。」

 

相幹,台灣做愛之意,大家又笑倒。

 

別的酒女唱歌時,奇峰拉了身邊那個,跳起舞來,簡直是可以參加國際比賽的姿式。

 

接著,便自己唱了,我最怕朋友唱歌,不好聽時阻止也不是,讓他們放肆自己難過,但是奇峰的歌喉特別宕厚,台風也美妙,介乎法蘭辛那特拉和巴伐羅蒂之間,非常好聽,又是英文歌,又是韓國歌的 SARAN HEA。

 

酒,又是一杯杯乾了,身邊女子的皮膚愈看愈白。這種當代青樓,我們這一輩子的人一死,也隨風而逝吧?乘現在高興,多喝一些吧,飄然之間,聽到奇峰的閩南語歌詞:「風醉了,雨也醉……」

 

人生之中,又度過一個愉快的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