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嘉禾電影工作時,同事兼老友的區丁平,是美術指導出身,後來晉身導演,對建築甚有研究。他時常告訴我:「千萬別買頂樓的房子,我們都嚮往有個天台,但一住下就發現不斷漏水,手尾很長。」

 

我沒聽他勸告,購入了公寓最高一層,果然身受其害。最初搬進去已經把整個天台翻開,拆除所有瓷磚,做好一切防水工程,儼如新建。咦,一到夏天大雨,水即透了進來。 請裝修人員來看,說得重新來過,花了幾十萬修好,第二年,又漏水。

 

這回請一位專家,再花一筆巨款,在天台上用玻璃塑膠建了一個大盆子,像個游水池,一勞永逸。 家中雜物甚多。書籍已儘量丟棄,凡是能在書店中買到的都不藏了,剩下的只是隨時要用到的參考書。其他在旅行時買下的東西,用紙箱封著,寫上日期,過了數年也不去想到的,也都送人。 唯一收藏好些字畫,尤其是四幅印章的原鈐,出自老師馮康侯先生的手筆。老人家一生刻印七十年,至少有上萬個,說自己喜歡的寥寥可數,就親自鈐後裱好,裝入酸枝玻璃架內,掛在他的書齋。 晚年只收禤紹燦和我兩個學生。我們不貪心,不敢向老人家要任何墨寶。老師於八三年逝世,他兒子有一天忽然來電問我要不要那四幅印譜,可以出讓,我喜出望外買下,一直掛在牆上。見到它們,燈下上課的情景就浮現。

 

前一陣子有個老師的紀念展覽,我把這四幅印譜大方地借出,因為這代表他一生作品,少了失色。還回來後一下大意,讓菲律賓家政助理放進了貯藏室,今天打開一看,整間房子都透滿了水。大驚,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四幅印譜。打開封套,被水浸濕已久,有一半已發了霉,充滿黑點!如果是人的話,等於躺在血中。

 

哇!我大叫,心痛如焚,即刻想到把那裝修佬抓來斬幾刀。二話不說,我把它們抱起,衝到樓下,叫司機飛車過海,送到醫院。

 

所謂的醫院,就是上環永吉街的「文聯莊」了,只有找到那家人的裱畫師傅,才知道這四幅印譜的命運。

 

皇后大道中上不能停車,我命令司機,罰款也不要緊,把車子半路擺下,司機扛頭我抬尾,十萬火急將四幅東西送進二樓的店裡。

 

「有救嗎?有救嗎?」我一看到文聯莊的李先生就大聲叫問。

 

李先生觀察一輪,有如院長,然後慢慢點頭。

 

「能有多少成像新的?」我又叫。

 

「八成。」

 

「不!」我悲鳴:「你一定要再想辦法!」

 

「盡人事吧,」李先生答應:「希望做到九成。」

 

我整個人到現在才放鬆下來,腿一軟,差點摔倒。護士們,不,是店員們拿了椅子讓我坐下。

 

李先生開始欣賞老師的作品,這四幅原鈐用的宣紙,上面有紅色的格子,以原子筆打出,他記得還是老師託他間格出來的。上面的印章,他也能一個個如數家珍地說出它們的出處,是為什麼什麼人刻的。我決意在救起印譜後,用毛筆記錄下來,裱好鑲架,放在四幅的旁邊。

 

心情還是不能平復。這時店員拿出畫冊,要我寫幾個字送給他們。

 

「寫些什麼?」我腦子一片空白。

 

「豪放一點的。」他們說。

 

忽然想到,現在有一杯在手,該是多好!酒癮大作,提起筆來,書了「醉他三十六萬場」。

 

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十年三千六,百年三萬六。醉個千年,好,好!」李先生說。

 

其他店員也紛紛拿了畫冊要我題字,反正手已沾墨,就寫個興起,先來個「逍遙」二字。另一頁,題了「自在」。

 

店中來了兩位客人,男的洋人來自多倫多,熱愛中國文化,喜書法;女的是中國人,也有同好,時常光顧文聯莊,今天剛好碰上,也在店中買了寫對聯的宣紙,要我替他們題字。也好,來個大贈送。

 

記得家父在世時,訪問過馮老師,老師高興,知道母親愛喝白蘭地,寫了一個對子贈送我的雙親,對曰:

  

萬事不如杯在手;

百年長與酒為徒。

 

學老師,替這對客人寫上了,其他人看見我題對聯,也都要求。想起家裡還有一對弘一法師的,對曰:

  

自性真清淨;

諸法無去來。

 

臨摹了法師的和尚字體樂書之。

 

那位外國朋友不夠喉,要我題詩,我將老家壁上題的絕句寫上:「錦衣玉帶雪中眠,醉後詩魂欲上天;十二萬年無此樂,大呼前輩李青蓮。」

 

「李青蓮是誰?」他問。

 

「李白的外號。」我回答。 「到底什麼叫書法?」他問:「要怎麼才把字寫得好?」

 

我說:「字寫得好不好沒關係,你沒看到我氣沖沖地跑進來,現在心平氣和?這就是書法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