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時,印象最深的是紙包的零食,火柴盒般大,畫著一位仙女,捧了三粒大蟠桃,上端寫「百花魁」三個字,盒的一邊有「三千年開花,三千年結子」的對子,另一邊寫著「此果祇應天上有,人間哪得幾回嘗」。

 

店裡的「百花魁」包裝是十二盒一包,用透明玻璃膠紙包著,雙親買的只是四盒,兒女各一。當今的賣價,還是便宜得不可便宜。

 

原來此貨源產於澳門,老遠地運到東南亞各地,歐美的唐人街中也見到。在六七十年代的全盛時期,從大陸買來原料以船運澳,船隊可達數十艘之多,陣勢驚人,可見產量之鉅大。

 

當年所謂「涼果」的零食,廣府人稱之為「鹹酸濕」。各類水果用鹽和糖醃製,入口時味道總是酸中帶甜,甜中帶鹹,口感卻是濕濕的,最適宜在服中藥後過過口,這種傳統至今還是盛行。

 

女人愛吃這種鹹濕東西,也因為她們在懷孕時解解悶氣。尤其是一到頭暈作嘔,便以為可以用它來醫治,旅行時必備。男人也愛上,吃一些打發無聊。我看電影時最喜歡買一些來吃,各種涼果像陳皮梅、嘉應子、柑桔、酸薑、飛機欖之中,還是首推「百花魁」。

 

到了八九十年代,零食的口味改變,薯仔片、朱古力、紫菜、餅乾、花生等,已代替了那些黑漆漆又黏牙黐手的涼果,「百花魁」生意大不如前,從數百名員工,幾萬呎的廠房萎縮,搬到大陸去製造,當今本店留在一條四周人煙杳然的冷巷中,還掛著「百花魁」招牌,我對這個產品充滿好奇,亦想捕捉一些童年的回憶。

 

店面二間,不算小,樓頂很高,櫃台後有塊殘舊的金漆招牌,寫著「同益」二字,每個字三尺見方,用粗壯的筆法書之,當年沒有放大的技術,原字體很雄偉,是一位清代舉人彭炳綱的筆跡。

 

「同益」從一九○三年創立,已算是百年老店,當初由新會的二十四個製作涼果師傅合資,在新會的競爭極大,跑到澳門來開店。大概其中的一個股東也曾讀書吧,看到《鏡花緣》中那回「俏宮娥戲嘲杹皮樹,武太后怒貶牡丹花」,想起了群芳之首百花魁這個名字出來,甚雅。

 

走進店,就聞到一股醬料的味道,「同益」除了涼果以外,還製造醬油和醋,擺在店後的數十個大醋缸,至今都成為古董。

 

「要是老婆的醋味像那幾個罎那麼大,就不得了了。」今天店主不在,幾個老夥計熱情地招呼我,又愛開玩笑,來這麼一句。

 

從另一個缸中掏出醬油給我聞一聞,果然豆味比別的牌子濃,這裡賣的還是以斤計算,花上幾個月才製成的老抽王最貴,一斤批發價是六塊,才等於幾毛錢美金。其他產品還有甜醬、酸梅醬、芝麻醬、麵豉醬、黑醋白醋、酸薑、蕎頭、茶瓜等等,數之不盡。最稀奇的還是叫為梘水的鹼水,用來做糉子和製麵。

 

店裡還看到陳皮梅,我不知道「同益」有這種產品,打開一包來試試看,味道奇佳,是我吃過所有陳皮梅之中最好的,各位不妨試試看。

 

但是最主要的貨物「百花魁」是用什麼東西做的呢?向店員問個清楚。

 

「真身是杏肉。」他們解釋:「杏分南杏和北杏,用來製造涼果的是北杏,來自蒙古、甘肅和天津。北杏肉厚,纖維極少,吃時才不會夾入牙縫裡面。」

 

「做法呢?」我問。

 

「選最好的北杏,洗乾淨後煮熟,混入砂糖和甘草等香料,然後放入缸中日曬。從前用天然陽光,現在用機器焙乾,有好有壞,太陽控制不了,機器在室內有循環熱氣和抽濕功能,品質比較穩定。」

 

「包裝也用機器?」

 

「不不,除了焙乾之外全部用人手,我們是用一片透明塑膠紙包著杏脯,再裝進紙盒裡。」

 

我打開一盒,扮相還是不佳,一團黑色東西,濕漉漉地黏在塑膠紙上。

 

「還是從前用草紙包的,印象中比較好吃。」我說。

 

他們笑了:「味道一百年不變,保證。賣相並不重要,人家說要改良紙盒的包裝,我們死都不肯。」

 

「是了。」我問:「盒子上的畫是誰畫的?如果當年有設計獎的話,那個人一定會得到。」

 

「大家已經記不起了。」老夥計們說:「問了很多老前輩,都說不出是誰畫的。」

 

和「百花魁」盒子同樣大小的,有一種東西叫做「精神薑」,盒面畫著一個大力士,一手握拳,另一隻抓著手腕,擺著健美姿式,上身赤裸,只穿游泳褲,雙腿叉開。咦?小時也看過呀,之後從未出現,中間隔了幾十年,即刻懷起舊來買了一包十盒。 「吃了真的會精神嗎?」我問。

 

夥計笑了:「會不會精神我不知道,但是有很多國內的客以為是老式偉哥,拼命購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