問:「最近做些什麼?」

答:「學東西呀。我從二十歲開始,答應過自己,每天得要學一些新事物,看書也算在裡面。」

問:「現在學的是?」 答:「中文輸入法。」

問:「(帶點輕蔑)我們已經老早學會,你怎麼到現在才開始?之前一直是手寫的嗎?」

答:「唔。我們不是生長在電腦年代的人,手寫是必然的事,所以也練得一手好字,比你的漂亮。」

問:「(有點尷尬)什麼輸入法?倉頡?」

 答:「所有的輸入法都學過一陣子,只有倉頡還沒有碰過,它最難,留在最後學吧。」

問:「其他的呢?羅馬字拼音法學過沒有?」

答:「我是一個鄉下人,發音不準,當今已沒有希望說一口標準的國語。而且它和英文發音不同,像那個『 HE』字我習慣說成英文的『他』,但是當我發現『 HE』應該讀為『河』時,我就放棄了。」

問:「筆法順呢?手提電話用的通常是這一種。」

答:「太原始,太慢了。有些字的筆法根本分辨不出來。像『有』字,先寫『一』或先寫『?』?像『女』字,先寫『<』,或先寫『一』呢?最後,我還是學『縱橫輸入法』。」

問:「什麼叫『縱橫輸入法』?是誰發明的?」

答:「是一位叫周忠繼的老先生發明的,已有七十幾八十歲了,他學得會,我沒有理由學不會。基本上,它是由『四角號碼』延伸出來。字是四方形的,看準了它的四個角,用阿拉伯數字來代表,每個字都很容易認出。」

問:「『四角號碼』又是誰發明的呢?」

答:「王雲五先生,商務圖書館的創辦人,來頭可大了,編的字典到現在還在運用。他花了一年半的時間來歸類,制定這個方法,後來打中文電報時也派上了用場。不過最初的構思是高夢旦先生想出來,王雲五也沒有忘記他的功勞,寫序時先感謝他。」

問:「『四角號碼』真的那麼好用?」

答:「一九二七年發明時,文人驚為天人,蔡元培和胡適都寫過文章讚揚這個方法。」

問:「嘩,那麼好用。但是為什麼現在沒人用?」

答:「要唸一些口訣才能用到。胡適先生說過,阻力來自兩個魔鬼:一個是守舊,一個是懶惰。守舊鬼說:『仍舊貫,如之何?何必改作?』懶惰鬼說:『這個方法很好,可惜學起來有點麻煩;誰耐煩費幾分鐘去學它呢?』這個懶惰鬼最可怕;他是守舊鬼的爸爸媽媽,一切守舊鬼都是他的子孫,先學會了,方才有批評的資格。」

 問:「那你是怎麼學縱橫法的?」

答:「出版商印了一張卡片,寫著口訣。口訣為:一橫二豎三點捺,叉四插五方塊六,七角八八九是小,撇與左勾都是零。」

問:「那麼難,怎麼記?」

答:「的確不容易。但是我把卡片放在口袋裡,一有空就拿出來背,一天背一行,四天後記得一半,得再花四天完成,加多四天重溫。」

問:「背完口訣後怎麼實用?」

答:「要實用還差一大截呢。它有一本字典,列出幾十個取碼規則,得把規則讀熟,才能用上。」

問:「有什麼捷徑?」

答:「一切基本功都沒有捷徑。我本來睡覺之前一定要看一輪小說,只好犧牲了,利用這段時間來讀號碼。幾個月下來,愈讀愈興奮,因為認得字愈來愈多,而且一通百通,真過癮。」

問:「舉個例子來聽聽。」

答:「縱橫法比較『四角號碼』先進,依字形,有時也不必四個號碼,兩個也行。像我的姓氏那個『蔡』字,上面的『草』,用 4來代表,下面的『小』用 9來代表,按了 49,蔡字就跑出來了。」

問:「就那麼簡單?」

答:「原理總是簡單的,實用起來,就有例外,一例外,又得死記。」

問:「那有什麼樂趣?」

答:「樂趣在於熟練原理,便能推算。當年王雲五把原理告訴了胡適之後,兩人坐馬車,一看到街上的招牌和路名,即刻你用一個號碼我用一個號碼來推測,猜對了,兩人哈哈大笑!你也學會的話,我們就可以一齊來玩這個遊戲。」

問:「那麼九方輸入法呢?」

答:「也由『四角號碼』演變出來,把字形變成符號來代替數字。」

問:「但是『四角號碼』是死東西呀!有什麼用?」

答:「我學的篆刻,大篆小篆,甲骨文金文,都是死東西。死東西是古人做過的學問。可以欣賞,就有用了。」

問:「我還是認為學來幹什麼?那麼麻煩!」

答:「你忘記我剛才提到胡適先生說的話嗎?先學會了,方有批評的資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