甜菜苦菜

 

友人說:「認識了一個奇人,圍了一千五百畝的海,裡面魚蝦儘量讓人吃,要不要去看看?」 這當然引起我的興趣。

  

「還有,我從香港帶一位大師傅去,一定燒得比鄉下人好。」他說。我已完全被說服,約好時間,乘船前往。

 

一群人浩浩蕩蕩,到了碼頭之後,分兩輛車,走了三個小時的車程,終於到達一條村莊。從村裡去到海邊,還要半個鐘。保持著興奮的心情,再遙遠,也忍得住。 村子裡有一堆堆的泥土,上面插著木杆,杆上有幾張白色的紙,像旗幟飄揚。

 

「那是什麼東西?」我問友人。

 

「墳墓。」他回答;「剛剛過清明,那些旗是後人拜祭時插的。」

 

不送花,插紙旗,倒是第一次聽到。

 

我又好奇地問:「怎麼沒有墓碑?這一堆那一堆,好像是個亂葬崗,後人怎麼認得出?」

 

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立墓碑,大概是村裡的習俗吧?」他表情迷惘地回答。

 

中國人最注重的就是先人的墓,哪來這種習俗?可能大饑荒時什麼都沒有,死了就那麼埋葬了,只有後人記住。就算當今經濟好,也懶得去立碑了吧?

 

再過去,看到幾個光禿的山丘,泥土全被挖空。「到了。」友人說。 下車一看,好傢伙,一條兩公里的長堤,將整個海灣截住,裡面的海水濃濁,泥黃色。 建築了一個壩口,由工人放下巨大的木塊擋住海水注入,張著幾張巨網。

 

哈哈,哈哈,這裡的主人笑著來迎:「漲潮時把海水截住,退潮時張網,就可以把魚蝦都抓住了,人家是守株待兔,我可是守株待魚呀!」

 

石堤裡面插著多枝很長的樹幹,我問:「那是用來做什麼的?」

 

「養蠔呀!」主人驕傲地說:「我們這裡的蠔,比別的地方肥大得多了。」 即刻吩咐了工人把蠔開了,說了你也不會相信,有手掌般大,合掌的粗。

 

「現在這個時候算是瘦的了,煮了會縮水。到冬天,那隻蠔多大,煮後就多大。」主人說。

 

在另一邊撈起一個鐵籠,將當天圍到的海鮮養在裡面,有很多大蝦,一隻大油魚追(海鰻),幾尾黃腳鱲,都是準備來宴客的。 當地的工人先拿海鮮到廚房去,同來的師傅則去準備一隻村子裡抓到的水魚,有四斤重,在前一天買下。

 

「可不可以生吃?」小朋友指著生蠔問我。 看著濁流,我說:「免了吧。」

 

菜上桌,我們圍桌子站著吃,大生蠔炆肥豬肉,用最簡單的調味,只是醬油和糖。試了一隻蠔,味道奇佳,本身已很甜,不加糖亦可。這種鄉下煮法,據說是客家人傳下來的。上了一課,今後看見生蠔,就用肥豬肉來紅炆,糖則可以不必加。

 

蝦把中間的殼剝了,剩下頭和尾來炒,也是只用醬油和糖,但看到有黑色的東西摻在裡面,又不像豆豉,仔細觀察,原來是乾紫蘇葉子的碎片。這一來,令到蝦肉的味道更錯綜複雜,又是一道可以學習的菜。

 

蔬菜是將圓形的芥蘭頭切絲,再將蕎頭切絲一起炒出來;另一邊,把菜花炆熟了,三種蔬菜一齊炒,除了醬油和糖之外亦無其他調味品,煞是好吃。 大師傅的紅炆水魚做了出來,試了一口,像甜品多過主菜。

 

「我怕上幾道菜都下了糖,所以加重糖來熬出鮮味。」大師傅解釋。聽了伸出舌頭,不敢相信。

 

飯後,到長堤上散步。

 

主人說;「我花了五十萬,把這片海租下,但是填這道長堤,可花了五百萬。」

 

工程實在浩大,但是破壞的大自然,代價更慘重。那幾座山,先把巨石挖來,一車車填下去,再埋大量的泥土,外加英泥,堤壩才能建成。

 

天,是灰暗的顏色。

 

「今天霧大。」主人說。 「那不是霧,是污染。」我說:「當今的城市,都是這個顏色,想不到來到海邊,也被汽車的廢氣籠罩著。」

 

友人之中,有一位從加拿大來,他說:「這種情形,在外國絕對不會發生。」「你說外國沒有空氣污染嗎?」我問。 「不。」他搖頭:「我說的是不可能讓你把山挖空了來建堤壩。而且,巨大的工程,只是為了一個人的利益,不可能,絕對不可能!」

 

這一餐,吃的都是甜的,但心中,是苦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