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訪北京

甚麼理由。這次中央電視台首播《笑傲江湖》,大肆宣傳,也請了原著者金庸先生走一趟,我跟著廣東人說的「掹車邊」一齊來到。

 

從赤鱲角乘港龍,飛行時間約需三個多小時。機種是空中巴士,有頭等座位,算是難得,國內機,多數是一款過的經濟艙。

 

候機室中有乾燒伊麵,沒吃中餐,就以它解決,味道還不錯。下午三點二十分起飛,我還沒等到可以箍綁安全帶已昏昏大睡。最近養成習慣,坐正入眠,這個方式降機時也很管用,不必讓空姐來叫醒你保持背豎起,爭取多一點睡覺時間。

 

半途醒來上洗手間,回到座位,空姐親切問說要不要用餐?我搖頭拒絕,但她說:「有海鮮米粉,試試吧?」

 

這可不能錯過,亞洲食物現在在飛機餐中佔的位置愈來愈重要,再也不是專門迎合鬼佬的雞胸肉和那塊怎​​麼鋸也鋸不開的牛扒。

 

上桌一看,一大碗白雪雪的米粉,裡面五隻中蝦,四隻冬菇,兩條小棠菜。另擺著兩個小碟,是辣椒醬和生蔥茸。

 

據空姐說準備這碗米粉程序繁複,湯、米粉和菜都是分開來一樣樣加熱,最後才放在一起完成。故不能大量供應。

 

味道如何?普普通通,但是在飛機餐來說,已是一大享受。蝦還是很新鮮,但是冬菇和小棠菜都是最難吃而且無甚味道的蔬菜,不過加熱了最不容易變色或過老,其實用美昧的芥蘭來代替也行,設計飛機餐的公司就是喜歡小棠菜,真拿他沒有辦法。

 

吃完再睡,七點五十分抵達,新機場的確能夠留給奧運舉辦評選會一個好印象,比起舊機場好幾十倍。二○○八年,一定會選中北京。

 

 

涮羊肉

下榻的香格里拉離北京機場,晚上不塞車,二十多分鐘就能抵達。

 

這是北京第一間五星級的酒店,已老舊,但房間裝修得乾淨舒服,還是能保持一哥的位置。看錶,已是八點多鐘。

 

電視臺請金庸先生吃晚飯,我也跟著去,來到北京,當然是吃涮羊肉,他們說,「能仁居」水準已低落,不如去它隔壁的一家。

 

涼菜有切絲的心裡美,是一種外綠內粉紅的蘿蔔,這裡做的是切成絲上桌,不過加了糖,顏色也染得很紅,有點恐怖。倒是一碟黑漆漆糊狀的東西較為特別,那是用黑豆磨完豆漿後的渣滓,攪成糊再炒過的,我沒吃過,雖然不是甚麼天下美味,也覺新奇。

 

以為先來很多種佐料自己下手攪醬,原來只有芝麻腐乳醬獨沽一味,加上蔥花和芫荽茸罷了,電視臺的人說這才是老北京的吃法,我本來要問至少有點醬油吧?但也收聲。

 

羊肉是冰凍後用機器削薄,卷了起來一條條像蛋捲的,都是瘦肉,涮後入口,有如嚼木屑,也像吃發泡膠。

 

另一種自稱不經冷凍的生切羊肉較為可口,但卻是瘦得離譜,只有不客氣地請主人要了一碟淨肥的,上桌時已聞羶,打了邊爐更羶,我很習慣這種羊味,也覺過份了一點。

 

其他有冰豆腐、白菜和粉絲等,肚子餓了,猛往口中塞。

 

「好吃嗎?好吃嗎?」電視臺的人拚命問我,我沒出聲,但說甚麼也點不下頭來。

 

「能仁居是家老鋪子了,爛船至少有三斤鐵吧?」我最後說。

 

對方一臉你不懂得吃的表情。

 

用乾淨的碗我舀了一碗湯,遞給他喝。

 

「咦?怎麼不甜?」他也喊了出來。

 

涮鍋子還涮不出鮮甜的湯,已證明一切。

 

 

蜈蚣豆漿

第二天一早友人的車子來接我。四處走走,好幾年不到北京,見商店和食肆開得多了,高樓大廈這裏一棟那裏一棟冒起,但趕不上上海和廣州那麼快。

 

CNN的天氣預報說只有幾度到十一二度。三月底,還打風沙,但是一來只覺夏天之炎熱,帶來的厚衣服都不管用,今後再也不相信電視台或報紙,反正長途電話費已經很便宜,直接問當地朋友好過。

 

已是九點多,司機說早餐時間已經過了,我回答沒有問題,有甚麼吃甚麼。行過一家小舖,我請他把車停下。

 

「就剩下這些了,」女侍者指著擺在長桌上的幾樣東西。

 

一個大桶,裏面裝著豆漿,按鈕後豆漿就流出來,我要了兩碗和司機分享。 侍者把大桶弄斜,讓最後的豆漿流出來,竟然倒出一條黑色的蟲,一看,是蜈蚣。

 

「沒了,」女侍者老實說:「不能喝了。」

 

當然不能喝啦,我不知道在我前面的客人怎麼喝的?

 

見有幾粒茶葉蛋和冷烙餅,各來一點,大家糊塗吞下,再上路。

 

走過鐘樓和鼓樓,我記得在後門有很多家食肆,卻沒有廚房,原來廚房是公家的,在店裏點了菜,才由大廚房燒後分配,這些小店古時候是妓院房間改的,當然沒有廚房。

 

「不如再到鐘樓後面再吃過。」我向司機說。 「都拆掉了,甭去了。」司機回答。

 

還是回酒店吧!

 

查先生查太太已起身,我把在小店裏喝豆漿的經過告訴他們。

 

查先生每次講笑話都自己不笑,他說:「也許喝了那碗蜈蚣豆漿,甚麼病都醫好。」

 

真是武俠小說裏頭的情節。

 

 

一軒餃子館

對於吃,我這個人的運氣算好。

 

出發之前忽然來一封信,一位讀者寫的,叫蘇嘉,是把屋子租給我老友的房東。

 

蘇女士在信中介紹了我許多北京和上海的美食,搖了個電話給她答謝,得知我即刻去北京,她說可以請她妹妹來帶路。

 

「一軒餃子館」開在離香格里拉酒店甚遠的朝陽區,來接我的是位蘇女士妹妹的朋友。

 

「你是怎麼認識蘇珊娜的?」他問。

 

「這個故事說起來很長。」我開始解釋。此友人聽了嘖嘖稱奇,兩個素不謀面的人,竟因食結識,也可說是香火緣。

 

蘇珊娜衣著入時,一看就是位精明能幹的女人,說平時愛看我的食評,去到香港我寫甚麼地方她們就吃甚麼地方,這回請客,說是報答。

 

餃子店乾乾淨淨,牆上掛著些放大的照片,是哈爾濱的雪景,以為是甚麼雜誌上翻出來,原來是店主人孔俊平的作品。

 

孔俊平和他媽媽經營這家舖子,兩人和藹親切,這家哈爾濱人開的舖子,已成為北京城中的 in place,美麗人物集中的熱門地點。

 

頭盤哈爾濱紅腸、粉腸和風乾腸很好吃,又加了燻肥腸燻大肚。老湯肘子也不錯,肉皮凍更佳,再來拍黃瓜、蝦仁苦瓜、冬瓜條。

 

幾種大菜都可口,我尤其喜歡那罎子的燉羊肉,用了很多番茄,長時間熬,肉入口即化,羶味恰好,用個小瓷罎上桌。中國菜中少見這種烹調方法,一問之下,是依足俄羅斯的鄉下菜做出來的。

 

水餃有二十八種選擇,北方人吃水餃算斤,一樣來它六両,每両兩塊人民幣。 非常精彩的水餃,吃得不能彈動,飯後擁抱話別,儼如老友。

 

地址:北京市朝陽區廣順南大街二號

電話:0l0-6473-5656

 

 

六星餐廳

這次北京之行,吃東西是一把砂糖一巴掌,一餐好一餐壞。

 

餃子店之後,做為陪客,被請到一家當地人稱為六星級的餐廳。

 

我一聽到六星級就有點反感,歐洲餐廳評價最高只是三星。五星是酒店用的,從沒聽過六星。土包子才用來形容他們心目中的高級。

 

此餐廳在一間大廈的六樓,裝修當然富麗堂皇,還帶點俗氣。

 

打正名堂說是四川菜,其實吃到的川味,是幾碟冷盤而已,其他的清一色是他們所謂的「粵菜」。

 

廣東文化實在厲害,影響之深你沒見過不能相信。遠至國外,大家看港產片和電視劇,海外華人都會講點廣東話。

 

近至內地,各省的餐廳都是港式粵式潮式,皆因當地人吃厭了自己的單調東西。像剛去過的河南,到晚上要找地道食物已找不到,都是在賣蝦餃燒賣等等點心,做出來的又完全不像樣。

 

又只有粵菜,才能賣高價。去北京的這一家,吃小得不能再小的鮑魚。魚翅湯只是幾條在游泳,龍蝦不過一人半隻,香港我已不喜歡這些東西,在北京的九流模仿粵菜,怎吃得進口?

 

侍者把龍蝦拿到我面前,我說不要,他還硬硬要放在我碟上,結果再叫不要,連喊了三聲,他才收手,作個有龍蝦吃你還不吃的表情走開。

 

主人家的傍友在埋單後「細聲」說要一萬多人民幣,他的細聲,人人都聽到,在大陸有時一塊港幣可以當十塊使用,這頓飯吃港幣十萬?傍友又說一瓶洋酒要算上千,那種賤貨,在香港超市才能買到,也不過九十塊錢而已。唉!

 

 

華天早餐

臨返香港之前的早上,在酒店雇了一輛車子,把行李放在車上,打聽清楚,去吃一餐道道地地的早餐。

 

店子開在地安門,我只知道有個天安門,怎麼弄出一個地安門來?一大早,裏面已經擠滿了客人。

 

單單看寫在牆上的菜單,已經看得令人眼花繚亂,有些名字看字眼很難猜出內容,像素炒疙瘩是甚麼呢?雞皮疙瘩也能拿來炒嗎?吃了會不會全身雞皮疙瘩?

 

原來是用麵粉搓成丸子的東西,毫無肉味,全靠醬汁。素炒的每碟只要四塊錢人民幣,加肉的肉炒疙瘩,也才賣五塊。

 

其他猜不出的還有開口笑、艾窩窩、蜜蔴花、麻團、糖火燒、蜜三刀、焦圈和麵茶。 面茶的面是麵的簡寫,但茶總得是茶吧?一看是一碗一塌糊塗的褐色東西,一點也長不出一個茶樣。吃了也不像在喝茶。 胃袋有限,也不能一樣樣試了,走到櫃台,看有甚麼吃甚麼。最引誘人的是肉炒餅,像印度人做的一層又一層的薄餅來包很香的牛肉碎片,還帶點肥膏,加大量芫荽,雙手抓著吃,味道特別好。

 

又要了一碗牛雜湯,湯很淡,牛雜煮得也不夠時間,很硬,吃不太下去,旁邊有一個人說:「國營的,是這樣了!」

 

看見有豆汁,大喜。這種給老舍神化的地道飲品,是駱駝祥子的黃包車伕喝的,我還以為要到牛街去才能買到,這家店竟然有得供應,即刻來一碗。

 

好喝嗎?與其說好喝,不如說是對這位在文革被折磨死的作家致最高的敬意。

 

店名:華天 地址:地安門外大街一八○號 電話:不詳

 

 

北京印象

近來與北京有緣,一連到訪數回,留下一些印象。

  

去北京,若約了對方,最好是早一天到。這是有原因的,時常為了天氣、空中限制和其他理由,令到誤點,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煩。

 

就說前一次經驗,要去拍一個浙江衞視的電視節目,出發當天又有廣告要做,只有乘夜機。晚上七點鐘起飛,五點半抵達機場,起飛時間延誤。終於上了機,但一下子說廣東天氣不好,一下子說北京降落的時段被取消了,坐在機上,眼見一小時一小時的光陰消逝,遙遙無期。 等到一切妥善,空姐機師的工作時間超過,整組工作人員必須更換,北京約著陸的期限又錯過。好歹,等到又可飛時,經濟艙的國內旅行團吵了起來,要機長道歉,英籍機長說不是他的事,當然不肯。 這一下可好,艙內服務員交涉失敗,唯有請機場警員代勞。走了進來,見對方來勢洶洶,愈吵愈厲害,知應付不了,又退了下去。 問空姐,是否可以乘搭其他航班,但因夜晚,已無。如果忍下去,還有機會三更半夜起飛,為了約好拍攝,不能讓整組工作人員等待,只有等、等、等。 這時,旅行團表示肯屈服,要求賠償,航空公司說甚麼也不肯開這個前例,死活回絕。 乾坐無聊,把經過寫下,放在微博上,一群網友眼看一波又一波的轉折,看如何收拾,也跟著我一塊沒有睡覺。藍帽子的特警終於登機,把旅行團一個個趕落機,這時又要把他們的行李卸下。 到最後,一切搞掂,已是深夜的四點半。

 

飛三個小時,終於在黎明七點半抵達北京,從到機場的五點半也算在裡面,這一程,恰好花了十四個小時,飛歐洲各城市或紐約,也不過十二個鐘,唉。 據聞這個時節北京到了傍晚,天氣多數會轉壞,所以說,要到北京最好是早上機,上午的話其他航班多,萬一有甚麼突變還可換機。早一天去的話,更加不必焦急,所發生的一切,都不是你我可以控制得了的。

 

住過北京的多家酒店,近來還是發現北京香港馬會會所最佳,地點在市中心的金寶路,離故宮和王府井都不遠,總面積有三十八萬平方呎,設計出一間依照傳統建築而新穎的建築物來,分春夏秋冬四個主題,和天、地、人的和諧氣氛。每間房都一樣,相當寬敞。馬會為了公平,九十間房間不分大小,政要明星藝人和平民都是平等待遇。三間餐廳、一個咖啡室和一個酒吧,地下還有個很大的游泳池。

 

我最喜歡的叫「北京凱旋」,裡面有個麵吧,由蘭州師傅現叫現拉,要多細有多細,滾水一淥,麵即熟,有牛肉麵、葱油拌麵、炸醬麵、擔擔麵等選擇,對我這個麵痴來說,簡直是理想的食肆。 除了麵,他們的番茄羊肉煲也美味。北京小吃眾多,其中的芥末屯做得最出色,比城中著名的餐廳還要好吃。我帶笑向朋友說:從不跑馬,為了麵和小吃,才入住馬會的。

 

當然是招待會員,人流不雜;非會員的話,可請友人代訂,貴個十五巴仙,但房租合理,也比其他五星級便宜。機場有專車接送,不必麻煩朋友。大廳擺著竹蔗茅根水奉送,細心得很。 安頓了下來,便往外跑,最好是在酒店周圍的地方吃飯或購物,北京的交通,去一個地方一兩小時不算甚麼,如果問司機距離有多遠,他們總是回答說不阻車半個鐘,但是塞起來的話,哈哈哈哈。

 

當地老饕介紹的食肆,都是甚麼西餐或日本料理,他們自己認為是新奇愛吃的,但到了北京,不吃北京菜,幹個鳥? 豆汁是必喝的,受了老舍文章影響後,對這地道的飲品總是好奇,但有獨特的餿味,喜歡或討厭,沒有中間路線。喝豆汁,往附近的牛街跑,一定找到正宗的。 至於烤鴨,友人都說香港的做得更好,試過也是如此,也就沒興趣去那些老字號了,但也不會吃甚麼四川或上海菜,故宮周圍的「滿酒樓」的涮羊肉一流,不是凍成冰塊刨薄一團團,而是手切的新鮮新疆羊薄片。一人一鍋,也合乎衞生,不愛羊的話有其他肉類,流行嘛,連海鮮也具備了。

 

王府井晚上的街邊小檔已沒甚麼旅客敢去品嘗了,馬會會所周邊的朝陽門內南小街上一間間的地道美食,倒可以一試。酒店的吃厭後,到金寶街小巷裡,可以找到地道的早餐,來碗餛飩,一籠小籠包、蒸餃、豆腐腦、一個茶葉蛋和一碗典型的早餐炒肝、埋單也不過二十來元人民幣。所謂炒肝,並不炒,是一碗漿糊,也沒肝。 更地道的,去遠一點點,西四北大街北八號有一家叫「鹵煮品」,是我吃過最好的北京小吃。所謂鹵煮,是用一個雙手合抱不了的大鍋,又鹵又煮地炮製出豬大腸等內臟來,香噴噴,百食不厭。加上「麻豆腐」,是用做過豆汁的渣滓,用羊尾巴油炒出來的菜。「炸灌腸」與腸無關,也是豆製品。「豆腐絲」名副其實,用醬油煮後切絲。還有意想不到的「拌柳芽」,北京柳樹很多,原來剛長出來的芽也可以吃。這些小菜,都是當年窮得不能再窮時發明出來的,當今已成了上品,要找也不容易呢。